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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魅

kinsin的HC领域

 
 
 

日志

 
 

【泪痕剑同人/狄卓】一宿 章一~章六(给小胡子的生日礼物文XD)  

2007-11-09 20:16:24|  分类: 积墨成文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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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宿

 

章一 

 

(一)

 

正月十五

长安  醉红楼

 

长街上金吾不禁,花市花灯灯如画。

自古以来,长安就是一个物灵人杰的好地界,从来不缺乏关于才子佳人的传说。

而谈起佳人,就不得不谈到醉红楼。

 

醉红楼向来是长安最热闹的地方,而今夜的醉红楼,显然比以往更加的热闹非凡。

因为今夜是醉红楼最红的舞姬——飞燕,拍卖赎身的日子。

 

飞燕是醉红楼的招牌花魁。

她能技压群芳,不仅仅是因为她的人美,更因为她的舞姿当世罕见。

曾有一皇宫中专司调训舞姬的宫人,在无意中看到她的舞姿后,发誓一定要将她带去献给皇上。只可惜那名宫人第二天却突然于宫内暴毙,皇宫之行便就此不了了之。

 

一入侯门深似海,皇宫内苑,更是一个比海更深更黑暗的存在。

 

因此飞燕没有去成皇宫。

 

虽未去成,但她的艳名却从此冠绝京城。

 

而今日,能够替这样一位拥有着绝美舞姿的窈窕佳人赎身,任何珍爱佳人的男人,都实在不应错过这个机会。

 

(二)

 

醉红楼底楼大厅中央的十四张红木圆桌旁,早已座无虚席。

席上的人形形色色,衣着各异,但无疑的,都是使用的上等布料,昂贵华丽的装饰显示着,在座的每位都是地地道道的有钱人。

 

醉红楼的飞燕姑娘身着她最爱的那一身珍珠缀纱裙,端坐在二楼的屏风后,隔着一层珠帘,打量着楼下的那些男人们。

她皱着眉。

虽然她只是一名青楼女子,但她无疑是一名很挑剔的青楼女子。

 

名姬飞燕将来的男人,绝不该只是一个有钱的土财主。

名姬飞燕的男人不仅冷静聪明,还应当风流倜傥;不但一掷千金,还可以权利遮天。

而她作为他的女人,能让此后的人一见到她,就立刻变得恭恭敬敬,不敢有一丝的懈怠。

 

只是这样的男人,实在太难得。

说是万里挑一,也不为过。

但幸好飞燕的运气不错。

这样万里挑一的男人,恰恰在今晚,来到了醉红楼。

飞燕本来不敢奢望他来的。

这个男人,视富贵功名如粪土,多年来一直浪迹天下,已经很久没有回到他在长安的府第。

可是今夜,他回来了。

在长安首富胡大海最后高叫出“一万两”的天价时,这个男人,施施然地从醉红楼那道拱月门走了进来。

 “我出一万零一两。”

他扬起嘴角,语气是一如既往的轻描淡写。

“此后无论谁再出多少,我都会比他多出一两。”

 

(三)

 

一身雪白的衣裳,一尘不染,你绝对想不到他是刚刚连夜从关外千里兼程赶回来的。

苍白清秀的脸上,带着冷冷淡淡、似笑非笑的神情,那种与身俱来的高贵和俊美,让人移不开眼睛。

 

人丛不约而同的分开。

从那清朗散漫的声音,大家都已猜到来者的身份。

所以现在大家都忍不住想要瞧瞧——瞧瞧这姗姗来迟的,当今天下第一风流侠少的风采。

 

世袭一等侯狄青麟,无论走到什么地方,果然都是最引人注意的人。

 

坐在二楼的飞燕也忍不住掀起了珠帘,从屏风后悄悄探出脑袋。当她看到狄青麟,她的面上不禁露出酒一般醉人的微笑。

 

一个女人,能被狄青麟挑选作情人,的确应该笑。

这代表她已经是第一流的女人,足以成为大多数男人心中的完美情人。

而她想要的一切物质与精神的需求,相信狄青麟都能够满足她,甚至也许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好。

 

只是她仍然有所忧虑。

她所忧虑的只有一点。

那就是,狄小侯爷从来不会在任何一个女人身上,留恋太久。

 

(四)

 

飞燕是在第二天的傍晚被带到狄小侯府中的。

 

狄青麟那晚并没有立即带她走。

她已经被他买下,他相信没有人敢动小侯爷的女人的歪脑筋。所以,狄青麟很放心地把她先留在了醉红楼。

他实在是累了。

无论谁在一夜间连换三次快马,赶了九百三十三里路之后,都会觉得很累的。

他想要好好享受这个花了他一万零一两的女人。所以,首先他要养足精神,然后再好好的欣赏这被誉为天下第一舞姬的绝世舞姿。

 

于是飞燕踏进门槛时,第一眼看到的就是狄青麟穿一身雪白的宽袍,拿一盏盛满琉璃酒的白玉杯,斜倚在一张铺着雪白色波斯羊毡的短榻上。

他的姿势慵懒无比,一双眼睛却是神采奕奕。

当看到飞燕进来,狄青麟的嘴角绽放出一个淡淡的微笑。

他的眼神火热而邪魅。

 

飞燕突然觉得有点害羞。

她并非处子,然而作为情场老手的她居然也有害羞的感觉。那大概因为在狄青麟的目光面前,她觉得自己根本好像没穿衣服一样。

 

飞燕脚步轻盈地走过去,然后嘤咛一声,软软地倒在了狄青麟的怀里。

她的胸部正好靠在狄青麟手边的地方,不远不近,正好一寸,只要一伸手,就可以碰到她丰满迷人的胸部。

这是她对男人惯用的招数之一,屡试不爽。

可是,这个屡试不爽的招数,今夜却失效了。

 

狄青麟没有伸手,他的右手一直稳定的拿着那只白玉杯。从飞燕走近,再倒进他的怀里,杯中琉璃色的酒面都没有一丝波动。

 

飞燕很疑惑。

她明明看到他眼中的欲望,可是这个男人却好像连碰都懒得碰她。

 

就在她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她突然发现,这个房间除了她和狄青麟以外,原来还有着第三个人。

 

那是一个男人。

一个穿着蓝紫色长袍的男人。

 

章二

 

(一)

 

卓东来只比飞燕早来了一盏茶的功夫。

 

当卓东来越过那幅由彩瓷砌成九条麒麟的高墙,踏进狄小侯的家时,他突然怀念起他的好朋友司马超群的家。

 

司马超群这时候已经成亲好几年了,已经有了一个活泼可爱的孩子。

他家的院落没有像普通人家一样种着花草。因为司马超群喜欢吃新鲜的蔬果,所以他的妻子吴婉在院落里,自己种上了瓜果蔬菜,以便随时采摘料理。

吴婉对司马的确很好,她的确是一个为丈夫着想的好妻子。

所以司马超群虽然因为练功的缘故不能常回那个家,但是每当他回去后再出来,他的面上总带着温暖的笑意。

卓东来想起少年的自己和司马一同闯荡江湖时,也曾时常见到司马的脸上这样温暖的笑意。

只是现在,他却很少见到。

 

狄小侯家的院落里,也是不种花草的。

高墙之后,有的只是一个很大很大的院子。空旷的院子里只摆着一个巨大古老的铁鼎,却更衬出这个院子的庄严和辽阔。

前面大厅的门是关着的,看不到里面的情况,只能看见廊前那一根根两个人都合抱不住的雕花庭柱和高耸在云霞下的滴水飞檐。

到了这种地方,一个人才能真正了解富贵和权势的力量,心里会不由自主升起一种敬畏之意。

可是卓东来却并没有这样的感觉。

他只是觉得有点凉。

 

这里根本不像是一个家。这里只是先皇御赐修建给狄家的一座巨宅而已。

虽然雄伟开阔,却总有种让人说不出的冷清阴森之意。

 

卓东来突然又想起了自己的院子,自己的客厅,自己的卧室。

在那深深浅浅的紫色环绕之下,自己坐在铺着紫貂皮毛的紫檀木椅上,于风雪月夜中,独斟独饮的场景。

他屋子中央的那盆紫铜火盆,总是要添加进足量的木炭,以保持炉火的终日不灭。

是不是因为他的屋子里,也总是有那么的一点冷、一点凉?

 

(二)

 

狄青麟没有料到卓东来会来。

所以卓东来来的时候,他才不过刚刚起床。

他竟然花了几乎整整一个白天的时间来休息,可见他今天晚上是不准备睡觉了——的确,如果别的男人得到了飞燕这样的尤物,相信也不会舍得把夜晚这样美妙的时光浪费在无聊的睡觉上。

 

卓东来踏进屋子的时候,狄青麟正在梳头。他闲散的坐在一个锦绣织就的垫子上,而一个极美的女人则跪在他身后,替他梳理那头瀑布般的青丝。

 

女人梳得很慢很慢,细心的替狄小侯挽好发髻,再扣上镶有红宝石的白玉环。

当她最后再用象牙梳替他整理发丝的时候,泪滴终于像断了线的珍珠,从她洁白的脸庞滑落。

因为她知道这是她最后一次替他梳理头发,很快,就会有一个叫飞燕的女人来替代她的位置。

她明知不能奢望永远呆在狄小侯的身边,可她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和痛苦。

所以她只能默默地流泪。

 

狄青麟叹了口气。

他虽然对人无情,但对于佳人,他还是怜香惜玉的。

更何况这个女人已经跟了他两个多月。在狄小侯拥有女人的历史中,已经算是呆得最长的了。

所以当女人站起来准备离开的时候,狄青麟用不温不火的语气开了口:

“胭脂。”

“是。”

“离府前先到福总管那里去,我已吩咐他替你备好三千两黄金。”

“谢谢小侯爷,胭脂永世不会忘记小侯爷的厚爱。胭脂告退了。”

 

三千两黄金。

足够一个奢侈的女人享用两辈子。

而一个女人一辈子的真心又价值多少?

可惜女人在退出房门前,一直低垂着头,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所以狄青麟不能确定她到底是在伤心,还是在偷笑。

不过他现在已经不再在意这样的小事。

一件穿过的旧衣服,就算价值连城,他小侯爷也懒得再多看一眼。

于是他掉转了目光,看向门口的来客。

他的全副注意力,现在已经集中在了这个不请自来的客人身上。

一个淡淡的笑容在狄青麟的嘴角浮现。

“你果然是最适合紫色的人。”他突然这么对卓东来说道。

 

(三)

 

卓东来有点惊讶。

他是第一次来拜见狄小侯爷,可是狄小侯却对他说“果然”。那样熟捻的口气,好像早就认识他了一般。

 

卓东来确实是第一次见到狄青麟,但狄青麟却不是第一次见到卓东来。

卓东来是一个十分擅长记忆的人,如果他见过一个人,他就绝不会忘记。可他当时却没能注意到狄青麟,只因为那时候他全副的精力都已集中在了司马超群的身上。

 

那时候的司马超群中了一刀,在与河朔大侠万君武的决斗中。

鲜血染红了他雪白的衣袍,那艳丽的颜色,让卓东来的心揪得很紧。

在场的其他人都以为司马超群这次必败了,就连恰巧路过的狄青麟都这么认为,可是司马超群却大吼一声,运起他的剑,用不可思议的速度和力量砍在了万君武那把厚重的鱼鳞紫金刀上!

那气势就仿如天神降临一般——

光是刀重就有九斤零九两的鱼鳞紫金刀,竟然瞬间就被那犹如神来的一剑,震飞到了两丈外的地方!

 

整个现场顿时鸦雀无声。

除了一个人之外,其他所有人都没料到司马超群会赢,而且还赢得这么漂亮。

 

只是在后来爆发出的喝彩声中,司马超群却缓缓倒下了。

那一剑已凝聚了他所有的功力,一剑之后,受伤的身体竟不能再支撑住他自己。

可是司马超群没有真的倒下,在他倒下之前,就已经有一双手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他的身体。

那当然是卓东来的手。

只能是卓东来。

 

那个穿着淡紫色的绸衫,有着一双看似多情又似无情的眼睛的男人,温柔而有力地拥住了一身雪白同时沾染着点点鲜血的司马超群。一直面无表情的脸孔,终于在一刹那露出了一点动人心魄的浅笑。

 

生死若等闲,但搏君一笑。

 

狄青麟忽然有些明白了司马那一剑的神力究竟是来自何方。

 

紫与白,就那么紧紧地契合在一起,亲密无间。

如此绝美的场景,每每在狄青麟的脑海里浮现,都清晰得如同昨日才发生——

尽管那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

 

(四)

 

飞燕紧张地看着狄青麟和那个穿着蓝紫色长袍的男人。

她从来没这么紧张过。

狄青麟已经是一个十分挑剔的观众了,而现在她面对着的是两个。

 

悠扬的琴声在狄小侯宽大的房间里响起。

抚琴的是紫衣人,舞动的是飞燕。

飞燕的确是个出色的舞者,就算她的内心再紧张不安,她的舞姿依旧轻盈而欢愉。飞旋的舞步随着琴声时而缓慢时而跳跃,当飞燕看到狄青麟清冷的眼神随着自己的舞姿渐渐变得柔和起来,她终于在心里舒了口气。

她明白小侯爷对自己很满意,她自己也对自己很满意。所以当一曲终了,她已经不再紧张,抬起的美丽脸孔上重新挂满了柔媚的笑容。

“小侯爷~~”

她用足以让许多男人骨头酥掉的甜腻口吻叫了一声,春水一般的目光开始在狄青麟身上徘徊。

她在催促,在等待,等待小侯爷将她搂进怀里好好疼爱。

她献上了这么精彩美妙的舞蹈,的确是应该得到疼爱与嘉奖的。

可是令她失望的是,小侯爷这次居然又没动。

狄青麟连一个赞许的微笑都没给她,只是转眼朝弹琴的紫衣人举了举杯,悠悠道:

“卓先生,这一舞,可还满意?”

 

“天下第一舞姬,不过如是。”

卓东来慢慢地说,他的声音有着种奇特的优雅,明明是轻柔而缓慢的,却似把冰冷的刀面于棱石上来回摩擦。

飞燕忽然感到一阵刺骨的寒冷。

 

她不认识眼前这位卓先生,但她却感觉自己的命运仿佛已经被他掌握在了手中。

只要从他那漂亮的嘴唇里再说出一句话,她很可能便从此灰飞烟灭,万劫不复。

 

她甚至不顾狄青麟就在同一房间,开始用她明媚的眼神来告诉这位卓先生:她希望卓先生能就此闭上嘴,变成个哑巴。那么此后无论要她支付多大的代价,她都愿意。

但是卓东来没有变成哑巴,却好像变成了瞎子。

 

“飞棹乘空下,回流向日平。鸟啼移几处,蝶舞乱相迎。”

卓东来连看都没看飞燕一眼,只是转而微笑着对狄青麟说。

“我今日来,只是有人要为君一舞。”

 

“谁为我舞?”

“蝶舞。”

“蝶舞?”

“是的。”

“我从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小侯爷或许没听说过这个名字,却是见过这个人的。”

“我见过?”

“是。”

“那么,何不将这个人请来呢?”

“她已经来了。”

“可是福管家告诉我,今日来的客人只有卓先生。”

“是的。我的确是今日才来,而蝶舞却早已来了。”

 

狄青麟的瞳孔突然开始收缩。

他此刻已经大概猜到了蝶舞的身份,他实在想不到卓东来竟然能将自己的人安插在他身边这么久,而他居然都没能发现。

他一直稳稳的拿着白玉杯的手颤抖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而卓东来也把他的一切变化尽收眼底,却什么也没再说。

狄青麟笑了笑,终于又变回了那个永远带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的小侯爷。

他冷冷淡淡地道:

“既然要为我一舞,何不立刻开始呢?”

 

良辰美景,行乐需及时。

 

随着狄青麟的话音刚落,一双美妙的腿,立刻落在了房间绣有大朵苣丽花的波斯地毯上。

狄青麟不是没有见过这双腿,只是他没有想到当这双腿舞动起来的时候,竟比他平时看过的样子更美妙了不止十倍。

 

本来应该离开了侯爷府的胭脂,此时正随着琴声,在大厅中央翩翩起舞。

 

宝剑无情,庄生无梦;为君一舞,化作蝴蝶。

 

她已不再是胭脂,她是蝶舞。卓东来花了六年心血培养出来的舞姬蝶舞。

 

章三

 

(一)

 

十根玉样的手指,在琴弦上,挑、抹、捻、拨。

这实在是一双适合弹琴的手,指骨修长,掌型优美。

当它们于锦瑟弦间穿行时,显得是那么美,美得让你几乎忘记了它们也是一双能瞬间夺走人呼吸的手。

 

就在这样一双手所奏出的音色里,长裙在流水般地飘动着。

而每当那长裙如飞云般卷起时,便会露出一双修长结实美丽充满了弹性的腿。

没有人能形容蝶舞的舞姿,也没有人能形容她的这双腿。

 

舞者翩然,身化蝴蝶;七弦梦断,余音绕梁。

 

当卓东来从弦上停下他的手,看向狄青麟时,这位天下最懂得欣赏女人的小侯爷,此时仿佛也看得呆了。他静静坐了半晌,才叹了一口气说:“我简直不能相信一个人身上,会长出这么样一双腿来。”

 

卓东来笑了。

他不笑的时候,五官精致但颇显无情,即便还没贴近他,就能感到一股冰凉的寒气;可是当他笑的时候,整个人却似乎在瞬间拥有了某种魔力。

一种蛊惑人心的魔力。

 

“小侯爷如果喜欢,卓某也可以将蝶舞继续留下。”

卓东来如是说,淡淡的口气好像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然而狄青麟还没来得及有任何表示,一个尖利刺耳的声音就在他身旁响起。

“小侯爷,求您让我再舞一曲!我一定能比她跳得更好!一定能!!”

 

这个不顾一切尖叫起来的女人,自然是飞燕。

她美丽的面孔在蝶舞舞动的时候一直僵硬着,现在更是扭曲到可怕的程度。

狄青麟不由皱了皱眉。

再美丽的女人,只要嫉妒起来,也会难看得很。

他叹了口气,然后凑到飞燕耳边,轻轻说了句话。

 

他说话的样子十分温柔,就像一个少年正在对他的初恋情人说悄悄话那般。而当他说完,飞燕原本激愤的表情立刻退却成了死人一样的绝望。

飞燕迅速地站了起来,身体抖得如同在冬季被拔掉毛的兔子。然后,她像见了鬼似的,踉踉跄跄狂奔出了房间。

她确实是见鬼了。她见到的是一只魔鬼。

这只魔鬼刚刚在她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话。

他说:

“当我开口说第二句话的时候,就是你这双腿被切断的时候。”

 

(二)

 

卓东来静静地看着这一切,他又好像什么都没看见。他明明就是挑起事端的始作俑者,可看他的表情,眼前的这一切似乎都与他无关。

 

狄青麟也还是保持着他最初的姿态。他仍旧是穿着一身雪白的宽袍,拿着一盏通透的白玉杯,斜倚在一张铺着雪白色波斯羊毡的短榻上。

只是白玉杯中的酒,已经见底。

 

狄青麟就这么凝视着空掉的白玉杯,很久很久,他的表情没有一丝变化,却忽然启口问道:

“司马超群现在好不好?”

 

从不把旁人放在眼里的狄小侯居然会主动关心起司马超群,这并不寻常,连卓东来也不禁愣了愣,但那也只是一瞬。

他随即回答道:“不太好。”

“噢?”狄青麟的眼里突然发出了光。

他盯着卓东来:“为什么?”

“因为他要发展他的事业,”卓东来说,“可是有人却总爱挡在他的路前面。”

“据说司马超群是个不会败的英雄。”狄小侯冷冷地笑道,“这世上还有什么人能挡得住他?”

“一个人当然挡不住,但是一群人就很难说了。”

“一群人?”

“是的。”卓东来用叹息一般的语气道,“一群人,还是一群很厉害的人。他们统合成一个组织,名字叫做青龙会。”

狄青麟的眼睛猛然瞪大,他一字一字道:“你难道想告诉我,司马超群要对付的就是青龙会?”

“没错。”卓东来说。

他说得那么干脆,那么天经地义,就好像在说一件最普通不过的事情。

狄青麟忽然仰头长笑起来:“妙极妙极!这四百年来,江湖中还从未有过比‘青龙会’更庞大严密的组织。它的属下有三百六十五个分舵,分布天下,以太阴历为代表,每一个日期的名字就代表它属下的一个分舵的舵主……而司马超群呢?”狄小侯的眼中流露出不屑,“在十年前,他还只不过是个睡在马厩里的穷小子!”

 

(三)

 

卓东来是司马超群最好的朋友。他们从少年时代便相识,从社会最底层的泥淖中一同爬到了今天的地位。

司马超群已渐渐成为一个不败的英雄,而这一切幕后的功臣,则是卓东来。

 

卓东来和司马超群之间的羁绊,实在已不亚于世界上任何一对亲兄弟。

如果硬要做个比方的话,可以说司马超群是光,那么卓东来就是影;司马超群是形,那么卓东来就是神。如果司马超群受到了一点伤害,那就好像也在卓东来的身体上狠狠划了一刀子。

 

可是现在,当卓东来听到狄小侯这么轻蔑司马超群的时候,他的脸上居然一点愤怒的表情也没有。

他不仅不生气,反而还在微笑:

“小侯爷说得是,今天的司马超群和青龙会比起来,简直就是以卵击石。可是不出五年,这个江湖上每个人一提到就肃然起敬的名字,将不会再是青龙会,而是司马超群。”

 

“你说青龙会会被灭掉?司马超群会崛起为江湖第一的大英雄?”狄青麟哈哈大笑,就好像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他忍不住问卓东来:“你究竟凭什么这么说?”

 

卓东来顿了顿,他的笑容依旧柔美,他的目光却突然间好像变成了两道锥子。

“就凭我卓东来说过的话,就一定能做到。”

 

仍旧是一贯舒缓优雅的语调,仍旧是那独特而动听的尾音——狄青麟的笑声却嘎然而止!

 

他吃惊地看向卓东来,就好像从来没有看见过这个人一样。

因为他实在想不到,始终如影子般隐在司马超群身后的卓东来,居然会是这么骄傲的一个人。

 

这样的一个人,为什么会心甘情愿地把一切拱手让给司马超群,毫无怨尤地为他牺牲一切?

 

这个问题,他没能问出口。

其实即便他问出口,卓东来也未必能明确地回答他。

因为连卓东来自己都无法回答自己。

 

如果一定要用一个词来回答这个问题,那也许只能说是——“宿命”。

 

章四

 

(一)

 

狄青麟无疑是个天生的贵族。作为世袭一等侯的他,从小锦衣玉食,不费吹灰之力便能权倾一方。可是,这位尊贵无比的贵公子却偏偏喜爱浪迹天涯、把酒红颜。

所以很多人认为,狄小侯也算是半个江湖人。

 

卓东来则生来就是个江湖人。自幼贫穷困苦的他,费尽了心机才努力爬到现在的地位。然而,明明生为贫民的他,每个动作却总显得那么优雅,就连叹口气都仿佛能让人闻到其中散发出的檀香。

所以狄青麟觉得,卓东来比自己看到的任何一个贵族都更像一个贵族。

 

当然,狄青麟也很清楚那不过是自己的错觉。

这个不像江湖人的卓东来,绝对比任何一个江湖人还要江湖。

 

江湖人的卓东来来找他,只能是为了江湖事。

 

(二)

 

天色已完全暗淡。

长安城的点点灯光,逐渐亮了起来。

环绕在狄青麟房间的十二盏明灯也已点燃。

 

水晶罩、黄金灯,灯下有酒,也有着人,一个拥有这世上最美妙的一双腿的女人。

 

狄青麟静静看着蝶舞。他不得不承认即便早已抱过这个女人,但在看过那场绝美的舞蹈后,他又涌起了想再次占有她的欲望。

可是,再次的占有显然是要付出代价的。

一个人想要拥有什么,一定都会付出相应的代价。

而现在,卓东来就是那个给他开价的人。

 

“经此一夜,蝶舞之舞,当冠绝天下……”狄青麟勾了勾嘴角,露出一贯的冷淡微笑:“宝珠深藏,此时方露,卓先生如今割爱却不知是所为何事?”

 

“小侯爷果然快人快语,”卓东来也微笑,和聪明人打交道总是可以省去不少口舌,“东来想请狄小侯爷做的事情,其实也很简单。”

 

“东来只希望当青龙会要狄小侯爷去杀司马超群的时候,小侯爷能够对他们说个‘不’字。”

 

(三)

 

杀手,或许是人类最古老的行业之一,就像女人用她们最原始的资本所能做的某种古老行业一般,杀人,可算是男人所能做的行业中最古老的一种。

江湖中人,又有多少人不是为了这样或那样的理由而杀过人呢?

但狄青麟是个例外。

钱,权,利?

这些东西从他一出生便即拥有。

爱,恨,仇?

狄青麟的父母很早便已去世,他在江湖上没有什么朋友,却也没有什么敌人。

 

狄小侯、狄青麟,像杀人这种事情好像从来都跟他全无关系,因为他永远是高高在上的。江湖人搅起的污泥混水,怎么会溅到他那身一尘不染的白衣上?

 

可是,卓东来却说他会杀人,还是为了青龙会而杀人。

更奇怪的是狄青麟居然没有反驳他。

他苍白而高贵的脸上仍然是那幅冷冷淡淡似笑非笑的表情,只有他的瞳孔在不易察觉的收缩。

因为卓东来没有说错。

似乎永远不会跟杀人扯上关系的狄小侯、狄青麟,确实会杀人,为了青龙会而杀人。

 

这本来是一个秘密。

谁也不知道青龙会的老大曾帮过狄青麟很大的一次忙,唯一的条件是,他需要狄青麟为他做事的时候,狄青麟不能拒绝。

青龙会虽然势力庞大,对于杀人却还是会头疼。

因为青龙会要杀的一些人是杀不得的人。杀了他们之后,总会影响太大,纠纷太多,而且这种人一定有很多朋友,一定会想法子替他们复仇。除此之外,官府的追击敕查也是一件麻烦的事,而江湖中人总是不愿惹上这种麻烦。

所以他们需要狄青麟为他们杀人。

谁也想不到高高在上的狄小侯爷会杀人。独来独往的狄小侯爷杀了人绝不会引起任何麻烦,更不会连累到他那位做老大的朋友。

这实在是一件最完美的安排,也是青龙会最大的秘密之一。

 

然而这个秘密现在却被卓东来一语道破。

 

不过狄青麟一点也不感到惊讶。

 

他非常清楚蝶舞那双腿的滋味,所以他也非常明白当那双销魂的腿夹住了其他男人的脖子时,那些男人一定会说出一些平时绝不会说出口的话。

当然,这些线索一定都是非常杂乱无章的,蝶舞只能把它们作为一种事实一一呈报给卓东来。

如果是其他人,很可能被这些繁复的线索给弄得头昏脑胀、如坠雾里,可是卓东来一定不会。

 

别人做梦都想不到的事,如果是卓东来,就一定能想到。

因为他不是那些人,他和这个世界上其他那些人都是完全不同的。

 

(四)

 

狄青麟也和这个世界上其他那些人是完全不同的。

其他人如果被人知道了自己不愿被知道的秘密,通常不外乎两个反应:勃然大怒,或是拼死抵赖。

可是狄青麟既没有生气也没有狡辩。

因为他知道如果被卓东来知道了你的秘密,不论你再怎么生气再怎么辩解都是没有用的。这世界上,总有些人是让你又恨又怕,却又无可奈何的。

卓东来无疑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狄青麟直起身来,从随手就能够到的桌上拿起一个银色酒壶。

他是个喜欢享受的人,所以他的桌上总是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酒方便他随时取用品尝。从烧刀子到竹叶青,从绍兴的女儿红到扶桑的清酒——只要是你能想到的酒,都能在那张雕花红木矮桌上找到。

卓东来也喜欢喝酒,但他只爱喝一种酒,一种波斯产、有着艳丽紫色的葡萄酒。除此之外,他对其他酒都不屑一顾,就算那些其他的酒或许比起葡萄酒来更美味更淳厚,他也同样不屑一顾——对于已经认定的事物,这个男人总是执著得近乎顽固。

 

狄青麟右手轻斜,紫红色的酒液顺着银色的壶嘴慢慢拉成一条线,滴落在小巧的酒杯里。

然后他微笑着来到卓东来的面前,将盛着卓东来最爱喝的葡萄酒的酒杯,亲手递到了卓东来的嘴边。

“卓先生,”他的动作温柔如水,连语气也是温柔如水,“你喜欢喝酒吗?”

卓东来微笑。

“喜欢。”

“可是我不喜欢。”狄青麟突然这么说,“其实我一向都不喜欢喝酒。”

他这么说完,忽然将酒杯倒转。紫红色的液体立即泼洒在了昂贵的波斯地毯上,描绘出一大朵苣丽花的形状。

 

“只有无聊的时候我才会喝酒,”狄青麟说,“你看见这个房间会有那么多的酒,只不过是因为这个世界无聊的时间实在大大超过有趣的时间。”

 

一个人若是一生下来便拥有太多,并非就一定是件好事。

因为此后值得他去追求的东西便比起常人少得多了。

狄青麟,狄小侯,他的寂寞和孤独,究竟又有多少人能够理解?

在这世上,能让狄小侯感到愉快与刺激的事情岂非已经十分罕有?

 

但幸好能让狄小侯感到愉快与刺激的事情还有。

还有两件。

那就是杀人和上床。

 

章五

 

(一)

杀人和上床。

一件是死的终曲,一件是生的序幕。

只要是人,不管你贫富贵贱总有两件事是没法子逃掉的,那便是“生”与“死”。

 

狄青麟喜欢杀人,也喜欢上床,特别是在杀人之后同女人上床——唯独那种徘徊在生死边缘的刺激感,才能让他感觉到自己是真正在活着。

 

蝶舞不知何时已悄悄退出了房间。

她一向是个极聪明的女人,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也知道有些场合有些话不是她应该呆应该听的。

 

十二盏明灯在闪烁,令灯下人的脸忽明忽暗。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强迫我做什么。”狄青麟淡淡地说到。

 

卓东来相信。

虽然江湖中有很多人都说过这一类的话,可是从狄青麟嘴里平平淡淡地说出来,就是有种让人不能不信服的力量。

 

“青龙会的老大虽然帮过我,但若我不想杀人,也是可以不杀的。”狄青麟紧紧盯着卓东来,用一种没有温度同时又极其肯定的口吻道,“所以只要我愿意,司马超群也是可以不死的。”

 

卓东来没有说话,他精致的面孔就好像始终戴着一张绝美的面具,看上去永远是那么镇定且冷静。

 

“可是如此一来,我就少了一项乐趣。”狄青麟叹了口气,突然放下杯子伸了个懒腰。

他的声音似乎也充满了疲倦:“像杀人这么有趣又刺激的事,其实并不多,尤其是杀像司马超群这样的人,一定会比杀其他人有趣得多。”

 

“那也不一定,”卓东来突然插口说。

他看上去仍旧镇定且冷静,可是只要注意,就会发现他的手掌已经握紧成拳。

“我可以向你保证,谁要是想杀司马超群,一定一点都不会感到有趣。”

 

“你对司马超群倒是忠心得很哪~~”狄青麟冷冷地笑,冷冷地看着卓东来的拳头——那些修剪整齐的指甲已深深陷入了肉里。

 

一丝想要嘲弄面前这个男人的念头突然闪过狄青麟的脑海,于是微眯着眼,他看似漫不经心地开了口:

“为了司马超群,你是不是什么都能做?”

“是。”

“那么司马超群是不是也什么都能为你做呢?”

“……不知道。”

 

狄青麟微微皱起了眉,因为卓东来此时的表情居然没有丝毫的不满与黯然,这实在出乎他的意料。

 

“我本来就没有要求他为我做什么。”卓东来淡淡道。

“因为他是我这一生唯一的朋友,不管他怎么对我,我对他都不会变。”

他的语气很宁静,就仿佛他此刻在说的是一件真理,一件和太阳东升西落一样天经地义普普通通的事。

 

一旁的狄青麟陷入了沉默。

只见他那优美的眉型,皱得愈加的紧了。

 

他不能明白这种感情。

因为他没有朋友。

狄青麟有无数的情人,却从没有一个人曾经真正地了解过他。

没有人知道狄青麟最想要的是什么?没有人知道狄青麟在没有女人陪伴的那些深夜都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至少曾经知道的人都已经死了。

 

一种似乎从没有过的感情,开始在狄青麟的胸膛慢慢开始加热、沸腾。

这种新涌起来的感情,令狄青麟觉得十分陌生却又仿佛有丝熟悉。他不清楚这到底是什么感情,他唯一能肯定的是,这种感觉令他难受。

 

其实狄小侯不清楚这种感情是很自然的,因为这种感情本来就应该是那些最缺乏的人,才会拥有的东西。

似乎什么都不缺的狄小侯,当然应该不清楚——不清楚这种名为“嫉妒”的感情。

 

(二)

 

卓东来也并不清楚狄青麟现在的感受。

以他事先对狄青麟的情报作出的分析,“嫉妒”这样的词,他想都没想过会用在狄青麟的身上。但在江湖摸爬滚打练就的那种第六感,令他很快也察觉到了狄青麟的微微异样。

随后,仿佛为了印证他的猜想,狄青麟苍白高傲的脸上隐隐浮现出了一丝微笑。

那是如卓东来这般人物,也从没见过的,残酷笑意。

 

“你实在是一个很有趣的人。”狄青麟一边带着笑这么说着,一边把玩着酒杯。空掉的白玉杯在他的指间上下跳跃,就好像无法摆脱他掌控的小小雀鸟。

“遇见你这样的人实在很难得,所以我实在是很舍不得杀掉你。”

狄青麟的声音很温柔,表情也很柔和,可他的眼睛此刻却好像一条吸血的毒蛇,要把对方的血肉和勇气全都吸干才肯罢休。

 

一向在人前挥金如土的小侯爷,其实并不是一个心胸开阔的人。

他虽然毫不在乎自己所拥有的,可这不代表他就乐意见到别人拥有他所没有的——更何况这个人还知道他这么多的秘密。

 

而卓东来却只是静静坐着,仿佛根本没有看见狄小侯那可怕的眼神。他依旧用他那优美动听的声音,不急不缓地道:

“惹得小侯爷不快,在下很抱歉。其实一个人知道这么多的秘密实在不是一件好事,像这样的人,早该死上一万遍。”

“……可你还活着,”狄青麟冷冷道:“而且还活得比大多数人都好。”

“是的,”卓东来说,“我还活着,只因为我比别人多做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每次出门前都会交给我的心腹一本帐簿,嘱咐他在必要的时候打开。”

“什么帐簿?”

“一本记录有我所知道的全部秘密的账簿。”

 

狄青麟的脸色变了变。

“你在威胁我?”

“不,”卓东来的神色突然变得谦卑起来:“这世上,是没有人能威胁小侯爷您的。”

“东来此番前来,并非为了威胁……”

“东来,是在求您……”

 

(三)

 

发黄而卷曲的栗发,一丝不苟的梳在脑后,洁白的颈项轻柔地弯曲成微妙的角度。刚才还不卑不亢、进退自若的紫气东来,此刻的神情却像是侯爷府上的仆从那样,温顺而谦恭。

可这样的卓东来反而让狄青麟从骨子里升起一股寒意。

 

他居然放弃之前积累起来所有优势,只为了不给狄青麟任何挑衅的机会。

 

为了目的而拚命的人并不罕见,但为了目的可以将自己的尊严也踩在脚下的人,才是真正的可怕。

 

狄青麟的目光愈发的冷冽。

 

眼前这个人若不能成为同伴,就必将是最可怕的敌人。

 

“不是没人能威胁我,只不过……那些人不再活着罢了。”

狄青麟一字一字地道。

他的声音,平静、冷酷。

而他的刀,已然出鞘。

 

(四)

 

一柄薄刀,其薄如纸。

 

极少有人见过这柄薄刀,因为大多数人,在看过那刀光闪烁的一瞬之后,便再没有多余的时间去看人世间其他的东西。

 

它原本不是刀,而是一把利剑名唤灵空。

灵空,是一柄举世的宝剑,同时也是一柄大凶之剑。即便铸造它的剑师在听了相师之言后就立刻毁了剑,也没能逃脱投身祭炉的厄运。

不过剑虽毁,剑师临死前却还是用残剑的余铁练成了一柄刀。一柄其薄如纸的刀。

 

而现在这柄被诅咒的薄刀,被小侯爷轻轻巧巧的捏在手里,好像小孩子的一件玩具。

 

“你信不信?”狄青麟的声音优雅而从容:“就算我杀了你,也不会有人知道凶手是我。”

 

“我相信。”卓东来不仅回答得毫不犹豫,居然还赞同地点点头。

“因为我知道一柄太快太薄的刀刺入再拔出后,其伤口是不会留下任何痕迹的。”

他笑了笑,继续道:“所以卓某若死在了侯爷府,那也只是暴毙,而不是被人杀了。那只怪卓某的命不好,绝非小侯爷的过错,而像卓某这样不受瞩目的小人物,自然过不了多久便不会有什么人惦念……”

狄青麟点点头,也露出微笑,略略得意的微笑,不过这微笑并没有持续多久,因为他接着就听见卓东来清冷的声音,好像最上好的琵琶所拨动的琴音,在寂静的空气里响起:

“不过,就算其他人都忘了,我相信有一个人一定会记得。”

“他一定会替我寻仇的……一定。”

 

卓东来的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似乎连姿态也没有丝毫改变。

但狄青麟却看得很清楚。

他很清楚地捕捉到卓东来冰冷深邃的目光中,突然绽放出的一丝柔光——仿如银色的幽暗中盛放出了一朵柔软金花——虽只是一瞬,也足以令看惯世间烟花的狄青麟不由呼吸一窒。

 

狄青麟当然明白那个人是谁。

天上地下,能令紫气东来露出这种表情的,只有那一人。

 

先前那种本已快消失的、令人难受的情绪,又开始莫名地涌上了他的胸口。

 

狄青麟不再说话。

他突然觉得已无话可说。

 

人既无语,刀即语。

于是,卓东来便看见了,刀光。

淡淡的刀光,淡得,就像黎明时出现的那一抹曙色。

 

章六

 

(一)

 

这一刀来得极快。

 

狄青麟虽然在杀人的时候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但对某些他觉得有趣的猎物而言,狄青麟却是个仁慈的杀手——

因为他绝不会让他们在死前还有时间去感受恐惧。

 

刀光,带着凌厉的杀气袭来,对面的卓东来却连睫毛也未曾颤动一下。

莫非和其他人一样,他也对这掣电般闪至的刀锋根本来不及反应吗?

堂堂的紫气东来,究竟是毫无招架之力,还是另有成竹在胸?!

只不过,这答案对房里的两人来说都不再重要——

 

因为刀已顿住。

 

刀锋虽已抵在了卓东来的喉间,却并没有殷红的血喷涌而出。

冰冷的刀锋随着主人修长的手指,划出一条细长的红线,就好像多情的红娘遗留下的信物。

 

在那么锋利的刀刃下,再精细的织物也只像破布一样。卓东来那白底紫缎暗线明花绣的衣襟,就那样随着狄青麟轻柔的一划,破碎成了毫无价值的废物,无声亦无息。

 

狄青麟的表情小心翼翼中带着丝兴奋,就像一个盗猎者正在买主面前,贪婪地将包裹紧密的紫色绸缎,一层一层剥开,直到露出里面晶莹的象牙。

他一眨不眨地看着刀尖下卓东来的肌肤,顺着轨迹,一点一点曝露在冰冷的空气中。而卓东来的神色却依然那么坦然自若——

就好像现在被划破的不过是别人的衣服。

 

——实在是个无趣的男人啊。

狄青麟不禁这么想到。

 

不过,就在狄小侯差不多觉得开始要厌倦的时候,这令人愉快的行进,终于被姗姗来迟的阻止——

 

蕴着青芒的刀锋,稳稳地被捏在卓东来的拇指与食指指尖。

在摇曳的灯光照耀下,这刀竟似活物般在扭动着,仿佛要奋力挣脱而出。

 

狄青麟抬头,眯眼,看着卓东来没有表情的面孔,凌厉的嘴角挑起嘲讽的微笑:

“我还以为卓先生不会为这身衣服心疼……”

 

卓东来却只淡淡道:“衣物不过蔽体驱寒的死物,东来自然不会心疼,东来只是心疼小侯爷的刀……”

 

“如此旷世的魔刀,用来划破凡俗织物,岂不可惜?”

 

(二)

 

连阅人无数的狄小侯也从没想到过,一个男人露出身体的过程,也可以如此令人赏心悦目。

 

卓东来脱衣服的速度并不快,却也不慢,他似乎深谙掌握节奏的重要性,总是在令等待的人心焦难耐之刻,恰到好处的作出下一步动作。

 

狄青麟清楚地知道,他所面对的不过是个与他同性的男子在脱衣而已,可是,他却无法移开自己的视线。

 

普天之下,脱衣时还能保持风姿优美的女人有几人?又有谁懂得,脱衣时的风姿,才是最令男人动心的?

 

狄青麟原以为冷漠严酷的紫气东来,是个不懂风月之事的刻薄男子。

但是他现在知道自己错了,而且错得厉害。

 

他忽然想起了蝶舞在床上的云雨媚态——在他的印象中,蝶舞不仅仅是个拥有美丽肉体的女人,她最厉害的地方是懂得充分利用自己身上每一寸女人的本钱。

 

她简直就像是天生出来专门取悦男子的尤物。

 

可是现在狄青麟开始怀疑——也许,蝶舞并非天生的尤物。

她是卓东来一手调教出来的舞姬,最初的她就像一颗没有雕琢过的宝石,只有在一个真正明白如何才能调动起男人欲望的人手下,才能琢磨出她这份颠倒众生的魅力。

那么那个人,是不是就是眼前的这个卓东来?

 

(三)

 

墨紫,酴紫,蓝紫,浅紫。

你实在难以想象一个人身上竟然可以有这么多的紫。而现在这些紫,层层叠叠,在波斯地毯上堆积成高贵魅惑的颜色。

 

卓东来精美绝伦的脸上,带着莫测的微笑。

可实际上呢?卓东来是不是真的如他表面看上去那么坦然自若?

 

小侯爷幽深的目光,带着厚重感,就仿佛一张巨大的密密织就的网般,压得人无法呼吸。

卓东来很明白,在这网所掩藏的最深处,最暗的角落里,狩猎者正展开了獠牙,高傲而鄙夷地睨著一切落入陷阱中的猎物。

 

毋庸置疑,现在的卓东来处于劣势——

这是卓东来最讨厌的状况。他讨厌任何让他感觉无法掌控的状况。

所以当小侯爷划开他的衣物时,他本来可以耐心地等待狄小侯失去兴趣,但他终还是阻止了他。

 

与其让别的男人剥掉衣物,他宁愿自己脱。

 

不仅仅是自尊的关系。

 

轻视?嘲弄?或是用那锋利的薄刀在这躯体上狠狠划上千百道泄愤?

卓东来至少可以想象出狄小侯接下去会做什么的一百种可能性——但没关系,他可以忍耐这一切,只要忍耐这一切能令他达到他自己的目的。

然而问题是,卓东来不认为如此肤浅的妥协,足以让狄青麟答应自己的条件。

 

所以当卓东来的手触碰到自己的腰带时,他迟疑了。

 

他很清楚狄青麟的目的是为了羞辱自己,并不是想看清楚自己的身体,然而,这不是重点,重点是狄青麟的误打误撞,让他警觉到自己身体隐藏着的秘密,或许有着利用的价值。

那个连司马超群都不知道的秘密。

 

卓东来深深的吸了口气。

 

在小侯爷绵密的目光注视下,那条缠着丝绣葡萄叶纹的腰带,终于轻轻的落下。

 

(四)

 

寂静。噬人的寂静。

在外人面前的狄小侯是个喜欢喧闹的风流子弟,但在他的府第,若没有他的允许,没人敢大声说上一句话。

因为这里是侯爷府,是狄小侯的领地,在这里,没人可以违抗他,就算皇帝也不可以。

 

能打破侯爷府内死亡般寂静的,大概只有夜晚在狄小侯房间的女人所发出的娇喘声。

而今夜,狄小侯的房间里,没有女人,却传来了与平常不同的声音。

 

仿佛是酒杯掉落,粉碎的声音。

 

(五)

 

狄小侯是注重享受的人,所以他的房间总是保持着四季如春的温度,但此时的卓东来却能感觉到一股刺骨的寒冷正从脊髓渐渐窜出。

 

卓东来的身体已完全呈现在狄青麟面前。

但狄小侯却什么话也没有说。

没有讽刺,没有讥笑。

他只是一眨不眨地盯着卓东来的身体,目光放肆,却又无比专注,就好像一名藏宝者在鉴定着某样稀世的藏品。

 

无论谁被这样的目光盯着自己的裸体,都不会好受。

更何况除了婴儿时期在自己母亲面前外,卓东来从不允许其他任何人看到他完全赤裸的样子。

 

因为卓东来是个残废,发育不全的畸形残废者。

 

他的左腿却比右腿短一点,就好像神祗在创造一件完美的艺术品时,却不小心捏坏了最后的这一下,然后匆匆忙忙地将他放进了凡尘。

更可怕的是,他被放得如此匆忙,以致于根本来不及发育成熟便又从娘胎里被强行拽到了外面的世界。所以,即便他能用无比的决心和毅力克服他手足的先天障碍,却注定无法成为一个真正的男人。

 

他身体上的某一部分,永远都像是个婴儿。

 

这本来是任何有自尊的人都无法忍受的事情,本来是卓东来死也不愿被人看见的秘密,可是现在,卓东来却坦然地站在狄青麟面前,苍白的俊颜上带着和冰雪同样温度的微笑。

 

“小侯爷如果看清楚了,我可以穿上衣服了吗?”

 

“为什么要穿上?你脱掉不就是为了让我看的吗?”狄青麟眯起了那双深幽的黑色眼睛,他的嘴角又呈现出那种残酷的角度,就像蝎子翘起的毒针:

“只是我确实很惊讶……有谁能想到紫气东来的身体会有这样的秘密?谁会想到那么高贵完美的卓先生,竟然是个比太监好不了多少的残废?”

 

狄青麟不能否认自己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带着他自己都无法解释的期待。可惜,狄青麟并没能从卓东来的脸上看到他所期待的东西。

面前的男人仿佛真的是用冰雪做成的。

只要他决意不愿让你看见,那么他就有本事把自己所有的情绪都埋藏起来,绝不让你发觉。

但越是这样坚硬的防护,却越发让人想要拼命挖掘出这似乎已冻结了千年的冰层下的东西——即便是挖出血,冻伤肺,劳破心。

 

“对这样的身体看到目不转睛的小侯爷,也让我感到惊讶,我原以为小侯爷是品味更为高雅的人士……”

卓东来冷冷地道,嘴角带着戏谑的笑意,不过在狄青麟的脸色变化前,他以更快的速度接下道:

“我请小侯爷看清楚的意思,只不过是我这个人向来讲求公平。”

 

“既然小侯爷您的秘密被我知道了,那么我也应该告诉您我的秘密才是。”

 

卓东来并不想让狄青麟成为敌人。此时此刻,他最需要的是盟友,而非敌人。

——而要让对你产生敌意的对方放松警惕的最好方法,就是告诉他你的秘密。

 

无论是什么样的人,在知道了对方的秘密后,通常都会自以为从此便掌握了对方的弱点,会变得安心、松懈,甚至天真地判断自己已夺得了主动权。

 

——所以,这是眼前剑拔弩张的情况下卓东来所最快能想到的,最大程度上减轻狄青麟敌意的策略。

 

这也许不算是最好的策略,但无疑是最有效的策略——

因为听完了卓东来的话,狄青麟原本凌厉的目光果真在刹那后,便柔和了下来。

 

只是这种柔和的目光,却带给卓东来新的一种不安。

奇特的不安。

 

而接下来狄青麟的动作很快就告诉了卓东来,这不安的来源。

 

“卓先生果然是要做大事的人,就连作这种事的时候,也这么坦荡。”

 

狄青麟一边轻柔的这么说着,一边用更加温柔的动作搭上卓东来赤裸的肩膀。

指尖,带着隐约挑逗的意味,熟练的顺着流畅的身体曲线,缓缓滑下……

 

小侯爷此刻看着卓东来的眼神,确实已经变了。

从冰冷的毒蛇,变成了两簇火,一双钩,二坛酒。

不仅是眼神。他的微笑也变了。气息,语调,甚至体态也都变了。

他的整个人仿佛忽然从高坐在玉阶上的冷淡君主,变成了流连于烟花之地的浪荡公子,充满了一种叫女人无法抗拒的邪恶魅力。

 

可是卓东来不是女人。

面对这样的狄青麟,与身俱来的本能,居然令向来强硬的紫气东来也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然而,他很快被狄青麟的双臂牢牢的禁锢住。

 

狄青麟用一种无比暧昧的姿势拥住了不着寸缕的他,吃吃笑道:“卓先生既然说凡事一定要公平,那么卓先生打扰本侯爷享受的帐又该怎么算呢?此时此刻,本该是与曾经的天下第一舞姬同赴销魂的……可是因为卓先生的不请自来,让一切的计划都搅乱了。”

 

狄青麟叹着气,温热的气流拂过卓东来的面颊,却只让他感到愈加的寒冷,而狄青麟下一刻在耳边响起的话,更是让他猛然如坠冰窖。

 

“打扰本侯爷的罪是很重的,难道卓先生不打算对此有任何‘公平的’补偿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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